逸西 邓 敏 初旭
与众多死里逃生的灾民一样,青城派第三十六代掌门、都江堰市青城武术文化研究会会长、2008年中华养生健康国际论坛形象大使刘绥滨至今无家可归。这位被社会各界尊称为“刘掌门”的武林中人,是泸州已故武林人余国雄的弟子(泸州晚报曾作过专题报道),在亲历汶川“5.12”大地震逃生后,他四处寻找恩师,在当地传为佳话。最近,他在成都接受记者采访时哽咽了……
“刘掌门”亲历地震
坐在记者对面的“刘掌门”细细地说,5月12日早晨,都江堰的人像往常一样各自忙碌着。双休日刚回学校上课的孩子背着书包快步进入学校,开始了新一天的学习生活;街边,卖报的小摊上,堆压着一摞当天的报纸,等候人们购买阅读;卖早餐的小贩推着简易的小车,吆喝着过往的行人。树上的鸟儿唱着欢乐的歌。在刘绥滨眼里,这一切都那样平静、自然而祥和。

刘绥滨接受记者采访
身兼数职的青城派掌门人刘绥滨,也在这个祥和的早晨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这一天,他应邀到都江堰市赵公山风景区开会,会议中,都江堰文化馆何馆长打来电话称,政府将青城武术申报“成都市非物质文化遗产”的报告需要他的联名签字,何馆长告诉他,这事非常紧急,必须马上办好。由于会议中途不能离开,刘绥滨便请他将授权书送到开会地点。11时左右,由于何馆长疏忽,把文件送错了。刘与何约定,下午他亲自到文化广播新闻局办公室签字。

刘绥滨接受记者采访
下午14时,刘绥滨驱车来到都江堰市文化广播新闻局,将车停放好,便拎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下了车,在该局的一楼,他碰巧遇到缪体龙大队长,两人寒暄几句后,刘绥滨快步走向四楼办公室。
“办公室没人,何馆长肯定还没到。”刘绥滨心想,他等了大约十多分钟,满脸抱歉的何馆长喘着粗气来了,看见等候的刘绥滨不停地说:“对不起,你再等我一会儿,我下楼拿点东西马上就来。”
当何馆长离开后几分钟,坐在办公室等待的刘绥滨听到四周传来一阵阵闷响,刘预感事情不妙,刹那间,整个办公室开始不停的剧烈摇晃,他抬头一看,天花板即将垮塌。
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灰尘、桌子、椅子全都在跳,整个办公室噼哩啪啦响成一片。刘绥滨从慌乱的思情中迅速反应过来:地震了!
他像一阵风,以最快的速度侧身闪出办公室,往楼梯方向冲。
“那一瞬间,我身体在发抖,站都站不稳,房子像波浪一样‘翻滚’。”刘绥滨回忆当天强烈地震时的情景,脸上显现出让人难忘的恐惧。
地震时,办公楼楼梯内已是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房屋的倒塌声,哭声、喊声一片,惊慌失措的人们已经顾不得去多想什么,大家本能的往一楼安全出口奔逃。
命悬于一线的人们与秒针赛跑着,刘绥滨随着惊慌的人流奔到2楼,发现身前方的文化馆蒋副馆长和逃命的人群相比,步伐异常缓慢。
“我冲过去将快要瘫坐在地上他扶起来。”刘绥滨说,他双手用力托起蒋副馆长,并将其固定在墙上,坚强地对蒋说:“别怕!有我在!坚持!很快就会过去!”
他搀扶着蒋副馆长,最终从烟雾弥漫的办公楼中逃了出来
“在地震来临的生死交界处,我感到人的生命是那样脆弱。”刘绥滨叹道。
“刘掌门”震后寻妻
逃离即将倒塌的办公楼后,眼前的一切把刘绥滨吓呆了:办公楼大门外,房屋几乎被夷为平地,大量居民被埋在瓦砾下面,几分钟前还生机盎然的小街,变得满目疮痍、惨不忍睹。
此时的刘绥滨决定先回家找妻子。
他以最快的速度发动汽车,抓起手机打电话回家,他知道,妻子杨漫现在肯定在家,因为她有一个习惯,每天都要在家午休。但连续拨了几次,电话无法接通。他心急如分焚,但又给自己打气且自我安慰:没事,会好的。
刘绥滨的家在都江堰市碧玉巷一栋居民楼的六楼上,正当他开车驶出文化广播新闻局时,以往道路畅通的小街,现在被人潮和车流挤得水泄不通。
“别说是车辆了,就是徒步也几乎无法行走。而且余震不断。”刘绥滨对记者说。
他刚跑到自家楼下时,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,他家六层高的楼房,现在整个外墙面龟裂,歪歪斜斜地矗立着。
妻子可能还在六楼的家里。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,当他要冲进该楼时,身边的人们纷纷劝他不要进去,但他不听,又一个闪身冲进了随时都会坍塌的楼房里。
一口气跑到六楼,残破的家门打开着,但里面没人。
“她肯定逃出去了。”刘绥滨想。
凭借自己的直觉及有限的观察,妻子已经逃离了该大楼。但依旧放心不下的刘绥滨迅速下楼,想到居住在胡家巷血液站的父母及外婆。他转身一路狂奔,路上巧遇一位摩托车师傅,15分钟后赶到了胡家巷血液站。
沿途,他看到坍塌的房屋不计其数,像世界末日。还有房屋在不断地坍塌,空气中布满了灰尘,整个城市处于骚乱之中。
在父母家楼下的空地中,他看到焦急等待的目光,刘绥滨长舒了一口气。
家人幸运的逃过了这一劫。
刘绥滨看见家人安然无恙,又转身离开父母,妻子杨漫拉着他手臂问:“你去哪?危险!”“我想回家拿师父赐给我的宝剑和拂尘!”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的妻子说什也不同意。“要去,我同你一起回去,即便是死,我也要和你一起!”妻子的话让刘绥滨倍受感动。
“刘掌门”救人受伤
夫妻俩回到濒临倒塌的家中,每走一步,他们都小心翼翼,生怕楼房经受不住一点力而坍塌。拿到宝剑和拂尘后,刘绥滨将两件“宝贝”交给妻子说:“你替我拿着,我到办公室拿电脑,我们一会在水电十局汇合。”刘绥滨告诉记者,地震后的都江堰,手机通讯完全瘫痪,大家都举着手机焦急的转悠,但电话就是打不通。或许电脑还能联系到其他人,他要向亲朋好友,报一声平安。
刘绥滨带着侥幸的心理来到中山路四楼办公室,电脑上已经布满了厚厚一层灰,他一刻也不能停下,拿上电脑就是赶快下楼。
跑出办公楼后,刘绥滨直奔父母家。在慌乱的人群中,刘绥滨碰到泪流满面的表妹,表妹告诉他,她丈夫被掩埋在水泥板下,危在旦夕。
当刘绥滨来到表妹夫受困的地方时,面对多块重达数百吨的水泥板大喊:“姚勇!姚勇!”他几乎声嘶力竭,被困水泥板下的姚勇却没有任何回应,围观群众都纷纷摇头说:“没救了。”这时,他发现水泥板下还压着一位卖荞面的老年妇女袁晓东(音),她不停地发出惨痛呻呤。刘绥滨向身边的群众大喊:“快!救人!下面还有人活着!”
地面还在不时的发出吱吱声,余震还在继续,周围的房屋还在坍塌。
刘绥滨和7名群众奋力搬着水泥板,但水泥板纹丝不动,只能靠专业的机器才能吊开。

地震后的都江堰市区一角
“当时我最担心下面的人,不是被水泥板压死,而是窒息死亡,”刘绥滨说。
在挪不动大水泥板的情况下,他们搬开较小的水泥板,竭尽为水泥板下的人打出一个通气孔。在搬动过程中,一块水泥板砸在了他的右腿脚上,“当时,我只顾着救人,根本不知道自己受伤了”。刘说。
通气孔打通了,刘绥滨才发现自己的鞋袜早已被殷红的血浸透了。事后,他安排一名群众守候等待救援队伍施救。
“刘掌门”不忘恩师
5月12日傍晚,都江堰下起了小雨,警车、急救车穿梭在这座旅游城市。
刘绥滨带着全家,不忘恩师的他驾车到胥家镇寻找青城派宗师金跃山。当99岁高龄的金老看到刘绥滨时,早已老泪纵横。
见到宗师没事后,他又开始寻找姚师娘。姚师娘是已故师父姚福沛的遗孀,地震发生后,刘绥滨特别担心她的安危。他掉转车头,急速开往离堆小区。“平常我开车到师娘那里,只要10多分钟,可当天,我花了2个小时,路上全是赈灾车辆。”刘绥滨说。
当他们到达小区门口时,路边的人们告诉他,小区的居民已经转移到团结小学的操场上,已经脱离了危险。没见到姚师娘,刘绥滨的心很不安。后来,有人告诉他,姚师娘回乡下老家了。
天黑了,细雨夹着冷风,刘绥滨不断的在都江堰城区内寻找师伯王裕康、大师兄、二师兄……直到疲惫不堪,身体不能动弹为止。他们一家在车上度过了地震后的第一个不眠之夜。
第二天一大早,他们继续寻找。
“自我踏入青城派后,视本派的前辈及师兄弟们为亲人,他们有难,我哪能不管。”刘绥滨哽咽着说。
13日早晨8时,地震已经过去了17小时。
他没有放弃任何一丝希望,即便是嗓子喊哑了,腿脚伤感染了,也要寻找他们。
值得庆幸,当天,他在银杏广场的一块孤地上找到了师伯王裕康夫妇,80多岁的两位老人在雨中哆嗦着,看着全身湿透的师伯,刘绥滨再也抑制不住了,他上前一把抱住师伯说:“终于找到你们了!”师侄俩相拥而泣。
在刘绥滨心里,他和10多位德高望重的师父关系很好。“他们都是我的父亲,在这危难之急,我不能不顾他们的安危,找他们,就是我唯一的期盼。”刘告诉记者。
刘绥滨载着师伯王裕康夫妇到大观镇,在车上,王裕康一边抹泪一边告诉刘绥滨,昨天,他曾碰到一个他的徒弟,这个徒弟没问他现在的处境,各自逃生去了。今天,他却看到刘绥滨冒雨来找他,他非常感动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此刻,车中除了哭泣声,就是汽车的引擎声。
到达目的后,刘绥滨将师伯夫妇安置在一个安全地点,并将车内的食物打包给了师伯。
14日,刘绥滨一家到了青城山,寻找中国道教协会副会长,天师洞的当家唐诚青师父,建福宫张明心,平清宫的蒋信平道长……当他上山到一半路程的时候,却被武警阻拦了下来,并被告之,山上危险,不得进入。
在下山的路上,坐在副驾驶座的刘绥滨,止不住的又一次流泪了。
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,两架直升机从上空飞过,刘绥滨夫妇一边接受记者采访,一边啃着馒头,两人满足地对记者说:“我们比现场的灾民好多了,我们还有‘房车’睡,还能吃上馒头,我们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
啃着馒头的刘氏夫妇说:“我们比许多灾民幸福!”
据刘绥滨介绍,他现在已经收到上千条短信,都是师兄弟、徒弟们及朋友发来的。他弟子满天下,深圳有个弟子打来电话请他们一家到深圳去玩耍半年,吃住全包了。刘绥滨不肯,他说青城派那么多弟子自己放心不下,且离不开他。5月15日,刘绥滨在自己的网页上发出公告:青城派前辈金跃山、王裕康夫妇、姚福沛夫人已找到,并妥善安置。唐诚青道长、刘顺荣、长罗良友、唐哲清、彭春波也平安无事,于14日联络上,其余下落不明人员正在联络之中。
附记:刘妻杨漫口述亲历地震瞬间
在采访中,一直坐在刘绥滨旁边的妻子杨漫向记者口述了她亲历地震的瞬间。她说:那一刻,我在家睡觉,被一阵阵剧烈摇晃从梦中惊醒,我扶着晃动的墙向窗外望去,窗外的一切把我吓呆了,只见屋外的楼房一栋一栋,一层一层的往下垮,像是陷入地里一样,我意识到,是地震了!我赶忙回头一看,家中的陈设散落了一地,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摇欲坠,摆放在大门旁的音箱横倒在门口,挡住了我的出路,我奋力将音箱移开,嘴里念着“阿弥陀佛”,用自己的方式祈祷房子不要塌。
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居然将沉重的音箱挪开了。当我打开家门时,眼前的一切又把我吓了一跳,楼梯已经与房门脱节并下沉,我也管不了那么多,求生的欲望让我只管往楼下跑,一路下来,每户人家的大门都敞开着。当我跑到楼下时,空气中夹杂的灰尘完全让我无法正常呼吸。我赶紧拿出随身的手机拨打丈夫的电话,但无法接通。
我当时处在高度惊慌中,我能感觉到身体在不停地颤抖。我家楼房旁边的建设银行已经成了废墟,一位在该银行上班的朋友对我哭诉说:“你们还好,我们还有10多名同事没能跑出来,全压在里面了。”
而在离我家附近的保健院门外,医生从医院中推出大量的逃生病人。我丈夫联系不上,血液站家中的公公、婆婆现在又是怎样的境况?我又马不停蹄地往公公婆婆家赶。在路上,让我悲痛不已,有穿着拖鞋逃生的妇女,有高声疾呼“救命”的老人,还有两名外国朋友抱头痛哭。
劫后余生,我只能这样形容。
在灾难前,除了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外,让我记忆犹新的还有人间真情。地震发生后,我到一个小商店买方便面,商店老板没有像往常一样,一分一角的跟顾客计较,而是顾客买东西,老板只是象征性的收点钱,没钱的顾客也让他们将食物拿走,老板知道,逃难的人们有的身上一分钱也没有。
面对记者的采访,刘掌门夫妇如实说:经历过“5.12”地震的人们,都有同一感触,有生命才会有希望,因为我们都是一家人。

施救现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