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
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一壶浊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”
中国古典名著《三国演义》用这首《临江仙》词作为开卷之首,词简意博,理奥趣深,雄壮清丽,精美绝伦。几百年来,以多种版本和各国文字一版再版,流传于世,脍炙人口。毛泽东主席一生爱读《三国演义》,手书了这首政治抒情词。1996年春节,用巨资拍摄的84集《三国演义》电视连续集在中央电视台播出,吸引了亿万观众。以这首词谱曲播唱的主题歌《滚滚长江东逝水》雄浑厚重,震憾着历史的天空,感人至深,在中华大地上迅速传唱于大江南北。其艺术性之高,影响力之巨,非同凡响。
可是,有几多人知道这首“临江仙”词的真正作者是谁,出于何书,作于何地呢?
这首词的真正作者不是罗贯中,而是最近被评为“四川十大文化名人”之一的杨慎(升庵),出于他的名著《廿一史弹词》,是杨状元寓居泸州时饮酒咏史而作。
这首政洽抒情词是咏史的经典之作,是泸州酒文化乃至中国酒文化的瑰丽词章,是泸州酒文化的千古绝唱,是泸酒的宝贵历史文化遗产。
杨慎(1488-1559年),字用修,号升庵,四川新都人。明正德六年(1511年)殿试第一,授翰林院修撰。嘉靖三年(1524年)因“议大礼”触怒世宗,杖谪云南永昌卫,终身不赦。杨升庵学术之博,著作之富,在明代推第一,其高风亮节尤为后世矜式,故蜀中耆宿张秀熟先生赞“杨慎是中国历史上最难能的伟大哲人”。升庵先生著作四百余种,雄踞儒林,《廿一史弹词》是其名著。
成都出版社出版的《泸州之最》载:“泸州市图书馆收藏的古籍中,重要珍贵文献比比皆是”,“有明代状元、学者杨升庵的著作数百册,特别是其中的《廿一史弹词》在省内已属罕见。”在我收藏的古籍中,也有一部汉阳张氏十卷本《廿一史弹词》,是清代泸州著名书坊宏道堂刻本,题“成都杨用修编著,汉阳张三翼禹木增定”,文据明·崇祯本,注尤详悉。泸州市图书馆藏本未能过眼,不知其详,但据我藏是书看,《廿一史弹词》又名《史略词话》,历代有多种版本,共三万余言,分为十段,故又称《十段锦词话》。其内容从开天辟地、三皇五帝、秦汉三国、两晋南北朝、随唐五代,直到辽宋金元。每段前均有诗、词和叙说,正文为十字韵文。王起隆序云:“名曰弹词,洵可弹也。一弹当使人叹,再弹当使人忾,三弹当使人起午悲歌,泣下沾襟,而不能自止。其声调之凄惋,固可使十七、八女郎弹之;其音节之悲壮,亦可使铜琵琶、铁绰板丈二将军弹之。用修真不愧状元才子也”。升庵在泸时,常胡粉傅面,诸伎捧觞,游行城市,“闲教蛮婆唱鼓词”。书中第三段《说秦汉》有《临江仙》词,正是《三国演义》开篇引用词句原文,为杨慎原著。
由于《三国演义》的广泛传播,这首词为人们熟悉喜爱,不少人还以为它是《三国演义》作品中所固有的。早年曾在泸州生活学习过的台湾著名女作家琼瑶,也在自己的一部小说中引用了这首词,并将词句“几度夕阳红”作为该小说书名。耐人寻味的是,毛泽东主席在手书这首词时,把“事非成败转头空”改写成“事非成败总成空”,把“几度夕阳红”改写成“满眼夕阳红”,寓意特别,这是不能以笔误视之的。
蜀汉风云变幻的三个政权同时存在的历史,最早由西晋四川南充陈寿(233-297年)历时15年才编成的《三国志》六十五卷记述。宋以后,发展为家喻户晓的《三国志平话》,元末明初又经著名小说家罗贯中改编为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。罗贯中比杨升庵早出生150多年,为什么《三国演义》却引用了杨升庵的词呢?目前存世最早的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版本,是明代嘉靖元年(1522)刻本,书中尚未引用杨升庵的这首词。现行的《三国演义》为清康熙年间毛宗岗父子修订的120回本,其书第一页仿照弹词开篇,加了上杨升庵这首《临江仙》词,才作为《三国演义》全书的开场白。所以,杨慎是《三国演义》开篇的真正作者,应为定论。
然而,《廿一史弹词》究竟著作和初刻于何时何地呢?遍查有关升庵先生的年谱及各种著述录,虽有录存目,但无确凿记载。蜀中学者王文才教授在《杨慎学谱》中也说:“是书初刻,不知成于何时,明本皆为二卷”。笔者提出杨慎寓居泸州饮酒咏史而作《临江仙,是从以下诸多方面来认定的。
《三国演义》诚然是历史小说,但“开篇”却是作为川中老史臣、翰林院修撰的杨慎的咏史之作,杨慎的诗词文章,无不依据史实、经历、情景而写。考察写作的地点和时间,我们不妨对《临江仙》的词句来作一些探究。
“滚滚长江东逝水”。泸州肘江负山,忱带双流,万里长江绕过忠山,波澜壮阔,滚滚东向,远逝天际,千迥百折,直奔大海。升庵先生谪戍云南,“往复滇云十四回”,十多次路经泸州,往往一住数月,倘佯于泸州的山水之间。从嘉靖三十一年(1552年)九月到嘉靖三十七年(1558)十月,其“归休已作巴江叟”,在泸州长住了六年余,其一生在泸州共寓居了十年余。杨升庵眼中的长江,见得最多的是流经泸州的长江,在泸州吟咏长江泸州段的诗句也特别多。如:“送君临远水,遥望东南天。凝光门前月,已照排江船”;“君来自釜川,我日渡江口。不看街中花,不饮小市酒”;“三泸名号讹千古,二水泯氵昏会两津”;“江山平远难为画,云物高寒易得秋”;“江花品藻春红隔,城阙凝光雾紫浮”;“地静怜春草,江清爱晚霞”;“晴意初从甲子回,江亭更集暖寒杯”;“半空楼阁千山绕,两岸人家一水分”;等等。因此,升庵先生吟咏的“滚滚长江东逝水”,应是在泸州目见长江“东逝”有感而发(长江泸州段也恰好是南来而东逝,明时北岩有“送江”阁),正如后世朱德元帅的泸州诗中有同感的“滚滚长江嗟远逝”诗句一样。
“白发渔樵江渚上”。杨升庵靖三十八年七月卒于云南永昌,享年七十二岁,其时离开长住六年的泸州不到一年,在泸时应该是“白发渔樵”“巴江叟”状。其诗有“七十余生已白头”,“枉教霜雪老容颜”,“风流不羡他年少,白首狂歌有几人?”,亦可映证。被谪戌渴望自由和自比渔樵的升庵先生,企盼“生还如有日,相伴老渔蓑”,在泸州江面和水中陆地上流连,吟咏其闻见、活动和心绪的诗是很多的。例如:“登舻一望一魂销,赖有清樽慰寂寥”;“乘兴不须回剡棹,藜灯秫酒尽从容”;“吹箫有客停舟望,去国怀乡万里心”;“清箬海商船舫集,红装营妓管弦新”;“扁舟孤棹宿枫林,猎火渔灯逼岁阴”;“千里思家回白首,青山江上叠愁心”;“明当理归舟皇,候余春渚曲”等。可见,在江渚之上的白发渔樵就是诗人杨升庵自己。
“惯看秋月春风”。《永乐大典》泸字韵卷2188引《江阳续谱》记:“泸之北有山曰北岩(今五峰山),下瞰百家之聚。其居岸内夏秋涨潦,狂澜怒湍,齿气其趾,颓坏十之三”。大江之侧的五峰山“剑影横磨水上峰”,俨然圪立于江渚之上,升庵先生曾挥毫题写“江山拱秀”四个大字,镌刻为碑。山上有观风亭,明罗太易《春日游风亭》曰:“五峰高插五云中,千里江山眺望雄。一老忄詹帷临绝顶,诸生绛帐拥春风”。北岩五峰是杨升庵寓泸携酒常游之地,此间秋月春风,自当惯看不惊。
“一壶浊酒喜相逢”。杨状元的《哀祭江阳文士翁士章》诗云:“领役江阳幸识君,相逢萍水结诗情。三杯浊酒酬魁狱,一曲蒿歌慰死生”。诗中言及泸州文士翁士章,把身为朝庭饮定重犯正在“领役”的他,作佳宾应酬,向他敬了泸州特产的“浊酒”三杯。宋代苏东坡曾著《浊醪有妙理赋》,明代谢肇制《五杂俎·物部论酒》云:“邹阳为酒赋曰:‘浊者为醴……醴酒醇甘,古人以享上客’。”泸州从元代至正年间起,就以“甘醇曲”酿酒,这种醇甘的“浊酒”,当然最宜用来招待杨状元这样的上客。另外,升庵曾因“孟秋约饮北岩,客不至”而成诗曰:“醉乡不见二豪至,苏门竟成孤啸还”,还在《北岩饮客》诗中云:“独饮殊寥落,因君寄一欢”,所以,当他与著《历代史评论》的曾少岷等泸州众文士或携酒渡江探梅、或泸江亭小集、或汐社嘉会、或携酒上呤亭而“一壶浊酒喜相逢”时,才有“玉壶美酒开华宴,团扇薰风坐午凉”的欢快,才有“江阳酒熟花如锦,别后何人共醉狂”的感叹,才有“昏醉依莲社,宵谈衍葛藤”的雅兴,才有“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”的潇洒。升庵先生逝世之前数月,曾在泸州把自己的画像寄赠在南京为主事的旧友朱曰藩,朱曰藩因之“遥怜故人思故乡”,而作《寄升庵先生》一首。诗中有“笑挈一壶江海去,轻红刚值荔枝肥”句。这是回忆与杨升庵在泸会聚时,刚值泸州荔枝成熟之际,他们相与携酒一壶,临江濒水而饮。“江海去”,应该是去泸州八景之一“海观秋澜”景点。《真隶泸州志》载:“海观,在州大江浒,两江环合,弥漫浩淼,若大海然”。《古今图书集成》载:“秋深季节两江平阔,在两江合流之龙脊处,清浊分明,登上层楼,饮览江景,涤荡心胸,大有登岳阳楼、夜泊洞庭湖之感”。宋代阎苍舒曾题:“泸南之阳大江东,二水奔流如海冲”。升庵先生自己也题有:“苕尧仙观枕丹丘,江泽秋涛似海浮”。因此,杨升庵与泸州众文士在临“江海”之处“一壶浊酒喜相逢”,笑谈古今,是很自然的。
以上,都映证了《临江仙》词,是升庵先生晚年在泸州饮酒咏史的真实写照。
在泸州五峰山麓梦仙亭(今洞宾亭),至今有石刻对联“醉月临江酣万古;活人感梦被三泸”。大意是:醉对临江皓月遥想沉酣于万古不劫的历史长河之中,世人和整个泸城都被梦幻感染着笼罩着。与梦仙亭的“临江仙”一样,其实自谓“我骨已仙”、常年携酒临江的杨状元也是一个“临江仙”。梦仙亭的酒对,大概是泸人对杨升庵和他的《临江仙》的一个诠释吧。
既然明代状元杨升庵在泸州写下《三国演义》开卷词,毛泽东主席还手书了这首词,若在泸州长江边将其镌刻为碑永志不忘,杨升庵的这首千古绝唱会为泸州的酒文化增添极其浓艳厚重一笔。
杨升庵的《廿一史弹词》中,除《临江仙·说秦汉》沉雄清丽而外,其它词也意境佳绝,今存世已稀,殊难得见。现据泸州宏道堂刻本录几首如下,以飨读者。
天上鸟飞兔走,人间古往今来。沉吟屈指数英才,多少是非成败。
富贵歌楼舞榭,凄凉废土家荒台。万般回首化尘埃,只有青山不改。
《西江月·总说》
携酒上吟亭,满目江山列画屏。赚得英雄头似雪,功名。虎啸龙吟几战争。
一枕梦魂惊,落叶西风别唤声。谁弱谁强都罢手,伤情。打入渔樵话里听。
《南乡子·说三代》
落日西飞滚滚,大江东去滔滔。夜来今日又明朝,蓦地青春过了。
千古风流人物,一时多少英豪。龙争虎斗漫劬劳,落得一场谈笑。
《西江月·秦汉》
一片残山并剩水,年年虎斗龙争。秦宫汉苑晋家营。川源流恨血,毛发凛威灵。
白发诗人间驻马,感时怀古伤情。战场田地好宽平。前人将不去,留与后人耕。
《临江仙·说隋唐三代》
千古伤心旧事,一场谈笑春风。残篇断简记英雄,总为功名引动。
个个轰轰烈烈,人人扰扰匆匆。荣华富贵转头空,恰似南柯一梦。
《西江月·五代史》
六代瓜分世界,五胡云扰中原。纵横三百有余年,几度交锋索战。
马过生灵韭粉,血流河洛腥 。耳闻犹自不堪言,有眼休教看见。
《西江月·五胡》
阅尽残编并断简,细数兴亡总是英雄汉。物有无常人有限,到头落得空长叹。
富贵荣华春过眼,汉主长陵霸王乌江岸。早悟夜筵终有散,当初赌甚英雄汉。
《蝶恋花·宋辽金夏》
细思三皇五帝,一般锦绣江山。风调雨顺万民安,不见许多公案。
后世依他样子,齐家治国何难。流芳百世在人间,万古称扬赞叹。 《西江月·元史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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